「人壽有涯，生死無常，一切貪嗔癡怨、愛恨情仇，皆與時間的這種屬性糾纏。」——題記

　走進十月初五街，驀然抬頭，「德生大按」就在眼前。這是一棟兩層高的舊樓，從清末佇立至今，靜看街區的繁華與岑寂。粉紅底色的門牆上，左右赫然題著「時間」「屬性」四字，黃文輝老師的詩相展便設於此。

　邁過門檻，我進入了「黑白道」的時空，一窺澳門街的萬象一瞬。又到對面廳房，目睹殘留在牆壁上的顏料，靜思「快慢思辨」。再到隔壁相鄰兩室，在「非人間」感受宗教信仰的沉厚，用目光輕撫歲月鑿刻的「斷牆層」。相片配有新詩，亦可掃碼聽讀，引人駐足深思。用策展人陳顯耀先生的話來說，「他的照片既有西方攝影的準確，也有東方文人對『氣韻』與『滄桑』的敏感——光線在牆角的停留、物件表面的斑駁、城市角落裡的沉澱，都化為可見的影像。」

　早年，黃老師曾出版攝影集《澳門色相》。他以腳步丈量澳門大街小巷，以快門的眨眼，拍下街頭瞬間、宗教信仰與老舊建築，亦是讓觀眾凝視時間的形狀，體會詩行的呢喃。在他眼中，中西互融的澳門是最色彩繽紛的城市。他參與過「澳門歷史城區」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工作，對這片土地既有深刻的認識，又有深摯的情感。他視自己與澳門的關係如癡男怨女，互相撫摸，又互相噬咬。這些相片流露出他彳亍於澳門街巷的愛嗔癡怨。

　參觀之前，展覽就拋出了一個問題，在我的心頭久久回蕩：「甚麼是值得定格下來的？甚麼是值得人們記住的？」我總覺得，在奔流不息的時間中，最值得捕捉的，是那些觸動心靈的瞬間；它們隨時喚醒記憶，抵擋時間腐蝕。在「斷牆層」展區中，澳門的斷牆、頹垣、殘壁色澤駁雜，籠著荒涼氣息，直叩心門。殘留「大吉天官賜福」墨跡的牆，被打上「危險」印記的牆，還有泥灰剝落、露出疊磚的牆，如城市的傷口……澳門地標——大三巴牌坊本是一堵殘壁，卻成為了世界文化遺產，可絕大多數殘牆斷垣終將歸於塵土，灰飛煙滅。

　和黃老師一樣，我對那些無名的斷壁殘垣懷有深情。想起回老家時，來回穿行的村寨，亦有破落的院落，剝落的土牆，被頑強的草樹所攀附，所療癒。這些斷牆層見證了鄉村往昔，是消逝生活的殘照，藏著階級與權力的痕跡。那些建築與我何干？只因兒時曾在這裡路過，玩過。黃老師在《這裡有／無屋》中寫到，「皮鞭下的記憶／以指紋磨損的指頭／在斑駁污穢的牆上／留下學書：／有我乃有／無我乃無。」那些建築在我心中永存，只因融合了個人的記憶。時間是冷硬的，但人心卻溫暖猶存。

　在離開前，我在德生大按的火巷徘徊，封閉的巷尾上，是鑲嵌著玻璃窗罩的民房。身邊高牆聳立，佈滿了歲月侵蝕的暗黑斑痕。牆壁低處，野草如綠色的螢火暗燃，而高處的蕨類舒展葉片，似欲振翅飛翔。◇